熊纬书诗画作品历久弥新

来源:今日高邮 作者:吴孜进

一个命途迤逦的河南才子,一位淡泊自甘的平民百姓,一名质朴谦和的世纪老人,20年的下放生活令他与高邮这块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不久前由辽宁国际商品拍卖有限公司举办的2005迎新艺术品拍卖会上,他的一幅名为《虎踞龙盘今胜昔》的山水画以老辣苍秀的笔触和奇崛高古的风格从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并以1.5万元起拍,3.2万元落槌,创下了首拍作品中的高价,他的名字也随之开始引起行内多方人士的关注。这就是书画界耆宿,熊纬书老先生在乙酉年之春带给我们的惊喜。

身世浮沉 逝者如斯



从其家人提供的熊老晚年自况笔录中,约略可窥熊纬书身经乱世、虽颠沛流离却始终不渝追索艺术和人生真谛的多彩一生。
熊纬书于1913年出生于河南商城县的一个书香世家。其祖父熊宾系清慈禧的寿辰恩科进士,曾在京沪、京汉铁路沿线开设铁路支线及从事邮电服务行业,为当时有名的大实业家。父亲熊春焘是京宁大学首届毕业生,后遭遇军阀割据,其家业于战乱中遂由万贯之巨变得一贫如洗,当时熊伟书尚处于童年时代。
据熊老的表姐陈碧茵女士及熊老之子熊芳绎介绍,因熊纬书自幼天赋过人,其祖父对他甚为钟爱,聘请名师辅之,熊纬书小小年纪便能吟擅赋,在邻里乡间有神童之誉。熊纬书10岁时父亲亡故,生活重压之下,15岁左右他便做起了当地的私塾先生,然而由于审美禀赋的早早开启,生活的坎坷非但未能阻断反而愈加促发了他对诗、书、画艺术的痴迷。通过把握各种机遇,他曾先后师从山水画家黄伯芗、北平大学教授徐曹、赵瓯北裔孙赵元成等名家学艺。
熊纬书的年轻时代是在战乱中度过的。抗战前,在家乡做中学教师的熊纬书经常撰写诗文,与姚雪垠等作家有文字交流。抗战爆发后,他弃笔从戎,入国民党行营张群公署任秘书职。30年代末,时年20多岁的熊纬书就与齐白石、张大千、于右任等书画界同行参加过有名的黄河花园口决堤赈灾义卖活动。其作于1942年的存诗《步杜少陵秋兴八首原韵之三》云:“玉宇西风雁阵斜,不堪回首两京华;六朝粉黛新胡舞,三海风光旧帝槎。多少楼台燔贼火,万千仇恨隐悲笳;秦淮河畔芦沟月,也照山乡瘦菊花。”字里行间渗透着那个时代里一名知识分子对家国命运的深沉忧患。
解放前夕,熊纬书拒绝了国民政府的赴台之邀,留任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辑处副处长,兼任南大历史系客座教授。1970年,57岁的熊纬书被下放至高邮张轩乡兴无大队,从此开始了他在第二故乡的布衣生涯。



流风遗韵漾高邮



在高邮生活的近20年,熊纬书“升沉贵贱浮云过,频岁优游半隐居”,度过了一生中比较安宁、也最难以释怀的一段时光。这块土地上浓郁的人文气息、独特的水乡风光、淳朴友善的乡亲,还有谈笑风生的芳邻,都令他饱经沧桑的心灵获得了栖居的温馨家园。而熊纬书与高邮的这段情缘,既是命运使然,又出于他的主体选择。
据其子熊芳绎回忆,在熊纬书下放之前,除高邮之外还有两三个地方可供选择,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高邮主要是出于对这个久负盛名之地的仰慕。此时的熊纬书物质生活是清苦的,精神却是富足的。他一面“持家艰苦怜妻瘦,教子耕耘听自成”,一面“放浪纵横”于湖光水色,木石群卉之间,笔歌墨舞,奇趣洋溢。
下放期间,与张轩乡亲们结下的深情厚谊是熊纬书在高邮获得的一大笔精神财富。熊芳绎说,当时他们家住在村西头,是村民们上工的必经之地。农民们每天都可以在他家歇个脚,喝上几杯特意为他们烧煮的茶水,还能抽上一支香烟,而他父亲自己却总是喝剩下的残茶;久而久之,村民们都十分钦佩这位从不占别人便宜、一副热心肠的“熊爹爹”的人品,遇到分稻子、荡田之类需要体力的活儿,都争着来帮他。每次事后,他父亲必请帮忙者吃饭。虽然他们家当时粮食月供应量只有24斤,他父亲总是让他母亲用大海碗盛上蛋炒饭,且往往是一两碗不够再炒第三碗。如此一来,他们家与当地村民更是情深意笃。
熊纬书与张轩农民的情谊绝不仅仅出于一个物质待遇稍好的知识分子对于弱势群体的同情,更包含着他对包括自身浮沉身世在内的人世命运的悲悯,以及对田园生活由衷喜爱等等的复杂感情。他在1971年所作的《高邮白马乡村居即事九首》中写到:“云连四野秧歌浩,谷熟三秋农事舒,更喜梅黄雷雨后,成筐成担荡中鱼。”欣悦的同时,又说,“终岁勤劳少假日,一年辛苦有谁怜?客来始记烟茶酒,节至才添鱼肉鲜;当局惟知无懒惰,农家乐是外人编。”其耿直性情可见一斑。
如果说在张轩与农民甘苦与共的这段岁月扎下了他在第二故乡的精神之根,那么可以说1979年移居邮城之后,熊纬书的艺术生命在高邮这块土地上焕发了更多华美光彩,他的书画成熟之作大都在此期间创作而成。
熊纬书被落实政策后,曾先后任高邮政协委员、政协诗书画研究会主任、盂城诗社社长、扬州政协诗书画协会理事,此时的熊纬书已全然是一个地道的高邮人,这里的美好生活令他时时情不自禁地歌咏、赞美。
游甓社湖时,他叹道:“忘磨玉镜是谁裁?照得长天一色开。风伴船行三二尺,云随浪破百千回。沙鸥点点飞还落,野鹜群群去复来。徜使湖光能属我,扁舟一叶弃楼台。”访王氏纪念馆,他赞曰:“祖孙同鼎甲,乔梓俱宏儒;声名扬海外,百代重遗书。”盂城诗社成立时,他欣喜道:“好继盂城淮海诗,风流儒雅是吾师;千秋更展文游迹,秦李苏黄再聚时。”
不仅如此,他还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责任感关注着高邮的发展、高邮的安危。1991年水患之时,他“惊闻水漫马棚乡”,想到“地在吾家旧草堂,临泽东墩通上下,几多田舍变汪洋!”忧心如焚,于是“捐资挤物,救患防洪”,尽上自己一份微薄之力。高邮撤县建市,他呼曰“秦邮改市姗姗至,要驿名州自古封。”1993年首届双黄鸭蛋节举行之时,他又为“文化名城盛经济”的前景而倍感喜悦。与此同时,他还创作了以秦邮八景为主题的大量画作。宜人风光、淳朴民风与其卓越才情的共同作用,使熊纬书的晚年生活浸润着怡然自得的气韵,透露着明亮的底色。这一点通过他的作品折射出来,他的生命已与高邮这块土地密切交融。他在患视神经萎缩症而不得不罢耕砚田生活,为方便治疗,迁居南京之后,高邮成了他始终无法割舍的牵挂,直到2002年病逝。



清风鸟语久萦怀



继近期《收藏》杂志刊登熊老作品之后,熊纬书的名字逐渐引起了行内的多方关注。据了解,早在1990年左右,上海“伯乐”画社的老画家高一峰等就曾甚为欣赏熊老的作品;而在1959年,熊老创作的论文《论文人画》及《计白当黑与咫只万里》在《美术》杂志上发表后,曾引起了当时的较大争鸣。由此看来,熊老之作身后价值彰显并不偶然。而这种价值与其人格魅力或许又有着一定的内在联系。
熊老在高邮曾结识和培养了一些书画朋友及爱好者,其为人、品格在刘宜???? 、朱延庆、召建农、马其、吕居荣、房林等我市诗书画界人士中有口皆碑。众皆称其儒雅、谦和,为人慷慨而自己生活简朴,虽命途多舛却旷达、幽默。在张轩落户时他与农民一同劳作,一起吃饭,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有人求画,不管对方地位高低,他作好之后常亲自送上门去;遭疾耳鸣时,他笑称自己“忽闻流水夹风声,又作铜壶煮沸鸣;衰耳聋鸣虽是病,倒来却是趣横生。”尽显一位承受命运重压的知识分子的胸中丘壑。
眼下,熊老在国画艺术上的造诣已开始对后学者产生启迪。南京师范大学国画专业在读硕士赵飞未曾与熊老谋过面,近日经友人介绍而欣赏熊老遗作,当即叹为观止。赵飞认为,熊老之作属正统文人画体系,对传统的吸纳十分广泛,风格兼具南北二宗之神韵,既可见王蒙、吴镇的深邃茂密,又显出范宽、李成的豪强大气,点苔则融入米家山水手法;熊老之画面貌丰富,有繁有简,有水墨,也有青绿、浅绛,致广大而尽精微。更为令人称道的是,熊老的许多作品达到了入乎其中、出乎其外的“妙造自然”之效果,在以当代新事物入画方面,能精当地以传统笔墨表现时代气象,而毫无牵强之感。
熊老的诗书画艺术或许可被视为中华传统艺术瑰宝的吉光片羽,行内人士多认为,熊纬书以自己一生的艺术实践证明了中国画的广阔发展空间,为后学者坚定信心,打牢传统基础、应对“国画穷途末路、笔墨等于零”等危机观念提供了明显的精神动力,也对传统国画艺术的当代转型作出了可贵探索。据悉,由赵飞所著的《论当代文人画大家熊纬书的山水画艺术》一文将于近期在核心期刊《国画家》中刊出。吴孜进
另注:本文中所引诗句均摘自熊纬书文集《卷庵诗文》